這本散文集值得一讀的原因在於,作者思考旅行的意義,不落俗套,當中有不少章節令我都深有共鳴。
1. 當我們思考旅行的視角時,真的到過更多地方就代表愈有見識嗎?
「旅行的道理,如同瞎子摸大象。居住在自己城市的旅人,只見到自己城市的一隻大腿,一個耳朵,一把象牙。你專注在自己平時生活的活動範圍,陷於日常工作的及時完成,牽制於固定不變的人際關係脈絡之中。一個旅人,卻能夠拉開距離,看到大象的全貌。他能夠,對你的城市帶著研究的目光,不帶情緒地對你的城市進行去蕪存菁的工作。他有理智,可以抗拒城市不分青紅皂白的感染力;他有閒情,擔得起耗費時間精力,慢慢品味你的城市。」
按:作者指出,住在城市中的居民其實不太會到旅遊景點,所以假如一名遊客問當地人,也許當地居民也不曾到訪過那些景點,甚至乎跟遊客第一次到訪這些景點。
「住在某個城市,不表示理解這個城市。你進到城裡,想要打聽哪間旅館可以落腳、博物館閉館時間和某個歷史人物的舊宅,常常發現路人無法回答。
因為在這個城市,他工作、搭車、回家,他不需要旅館也不需要博物館。他不需要清楚當年是哪一個偉大君王建造了他現在居住的城市、某對著名戀人曾經殉情在他每天開車經過的橋下。」
可是,當地居民會受日常生活視野所局限,反而遊客可以客觀的從不同方向去考察一座城市,有的會聽從導遊或旅遊業工作者膚淺地的描述,我則會翻查政府的網站資料結合視覺上的觀察,評估兩者的印象是否吻合,不能只從當地一兩名居民或司機建構出對於所旅遊城市的印象。愈接近城市的居民不一定就對城市有一個清晰的理解,我想部份原因均受工作及階層所限,除非你的工作每天可以和不同階層的市民溝通,否則認知也會出現局限。
2. 一種旅客往往強調自己旅遊的深度,強調自己不一樣的體驗,渴望擁有其他人不曾擁有的旅程,是怎樣的心態呢?
「可是,活在一個大眾商業文化活躍的時代,一個旅人能夠展示特別的旅行證據,以示自己的品味獨特出眾,已經越來越難。有時候,在異地喜孜孜買到一項精緻物品,回到自己家鄉,才發覺是隔壁巷口那家不起眼的工廠所製造出口的。或,辛辛苦苦從另一塊大陸扛了兩隻民俗工藝品的椅子,沒多久,看見常常經過的中級家具店展示台上,好端端擺著相同的椅子。
世故的旅人只好開始往更冷僻的品味發展。觀光團不能再跟了,得自助旅行;羅馬不能再去了,得去南極;川久保玲不能再買了,得到青山道上右邊數過來第三個巷子的棕色大樓的地下室找一個不世出的天才設計師。」
按:有些旅客總會強調自己的個殊性,不停挑戰一些危險的地方,目的也許不在於體驗,而是要證明給其他旅客,看,我旅行的深度和品味均在你們之上。只是這樣的競爭心態,旅行成為自我人格展演的一項重要工具,可以鄙視他者,區分他者而顯得自己靈性上的高貴。作者指出「你凡階級從你的旅行方式開始。」,難不成旅行是一種普通市民彼此傾軋的階級鬥爭嗎?
作者認為階級有分經濟與文化,經濟上的階級只是比較去過的地方數目,吃過的東西,享受過的風景或禮遇,可是文化階級的體驗分野在於,究竟旅客會否有興趣思考城市的居民生活,例如基本的衣食住行或者政治參與等,而不只是飲飲食食,講究旅行衣著的品味。
我認為,不論作為一為膚淺的遊客或是有深度的旅行家,旅遊體驗都是個人的,無所謂高低深淺之分,正如有的愛情也許只是柴米油鹽,有的是生死與共,都是個人一生獨特的體驗,無須口誅筆伐,沒有誰比誰高尚。
3. 如果去台灣旅行會獲台灣人善待,但移民去台灣則變成陌路人嗎?
「一旦說起相同的語言,所有層層剝去的社會機制重新復位。彼此差異不是成長背景不同,不是價值觀不同,不是宗教信仰不同,而是階級、智識、經濟、族群等社會性的分門別類,而是對方完全是個混蛋。旅人認出本地人的傲慢封閉,本地人嗅出旅人的膚淺幼稚。感到各自在地球上的存在不過是一種資源浪費。如果他們生活在同一個社會,將天天擦肩而過,永遠也不會說上一句話。因為他們所屬的社會階級不同。」
按:作者的看法有趣,也許共同說出同一種語言,另一半的性格或價值觀就容易正面衝突,變回普通的市民,會容易受自身階級的影響,相遇而生出感情的機會就不那麼容易了。
4. 移民真的可以改變一個人嗎?
作者認為未必,「你並不會因為一個新的城市,就過起新的生活。你也發現,沒有了老環境,持續舊生活所需要的元素並沒有因此缺貨。新的城市,完整地,提供了一切你曾經依賴至深或深惡痛絕的生活要素。萬事不缺。日日夜夜,你還是活得像一隻老狗。喝你的茶,嚼你的口香糖,買款式大同小異的鞋子,很快找到類似的朋友相處,選看類似的電影,連駝背的角度都不曾改變。」
按:也許要改變的不只是居住地,而是生活習慣如影隨形,的確,本來沒有太多朋友的,移民後也是一樣,多朋友的,移民後也許有認識朋友的方法,生活的惡習終歸會浮現出來的。
5. 你喜歡甚麼樣的都市人?
有人喜歡好客,有人沒有特別偏好,作者喜歡的是「我喜歡這種不理睬旅人身份的城市。當我在該城市街道上散步時,覺得自在,可以呼吸。那些當地人自顧自地工作、上學、購物,站在街邊說話,帶孩子散步,坐在餐廳吃飯,電車上讀報紙,掃地倒水,迎著日出,送走月落,旁若無人地紮紮實實過他們的日子,活出一股高貴尊貴的生命態度。讓我感動。」,讓她可以感受真實的異地生活體驗,而不是旅遊渡假村的造作與不真實。
6. 文研的角色,旅遊體驗的再複製?
「這是為什麼每一個遊客到了紐約一定要去百老匯看場音樂劇,在巴黎就要在香榭大道的露天咖啡座喝上一杯咖啡,在日本箱根必要泡一趟溫泉,去了羅馬就在許願池丟一個銅板。這種複製的行為,本身已是一種文化儀式。彷彿沒有完成這項儀式,旅行就不曾完整。好比,在動作片裡,沒有爆破,沒有飛車追逐,沒有打鬥,觀眾就會覺得什麼都沒看到。」
作者認為每位遊客都重複做同一種動作活動,是一種文化儀式,但事實上這種儀式令旅客覺得旅行好像完成了一件事,會有種完整的感覺,即使和其他到此一遊的旅客一樣,成為經典的劇情。
7. 為甚麼工作成為旅行,旅行成為工作?
作者認為這句的見解是現代人視旅行為一種工作,計劃很多,追尋一種完整的敘事性。
「人類開始如此熱衷安排設計假期,與我們越來越無法全面掌控自己的生活有關。如美國學者理查桑內特所犀利指出,科技與經濟的發展削弱了人類生活的「敘事性」。敘事性乃是生活中的延續感:事件,像一群優美的有機體,彼此連接,吸收養分,互相繁衍下去。生命中任何事情均能找到來龍去脈,互為因果。」簡單而言,就是如果工作無法給予勞動階層一個美好的人生故事,去一次旅行就是計劃一個豐富的人生故事在假期中送給自己,在這個計劃旅行下,都市人有權掌握自己人生。
旅行因而成為一種新的道德倫理,提供生活的敘事性,反過來現代社會,工作變成像旅行一樣,第一是流動性,現代社會強調轉工,擁有適應不同地方的能力,目的地不重要,重要的是離開。正因如此,「做同一份工作並不值得羞恥,規律無變化的工作也未必是壞事。進入工業時代,這概念卻變得難以忍受。如果你是一個人類,似乎就不該從事單調、一再反覆的活動,因為那是機器做的事情。我們討厭不斷做同一件事。實在無聊,我們會說,浪費生命。如果我們去同一間飯館吃飯,只消幾天,我們就膩了。如果我們住在同一座城市太久,我們就會想要逃走。我們無法安定下來。我們旅行,為了滿足持續不斷囓咬我們內心的那份衝動。我們努力工作,安排事宜,為了讓旅行順遂,讓離開變得可能。」
「當假期搞得越來越像工作,同時,人們的職業生涯卻越來越像旅行。我們是工作上的觀光客,總是從這份工作旅行到下一份工作,我們累積工作資歷,就像我們累積飛行公里數一樣,飛得越遠、越多,履歷表上就越洋洋灑灑。」
這個概念對於思考旅行既有趣也重要。